Mayashanti5282046’s Blog

自我不在,書寫的都是他者及其他

我那快60岁的盲眼叔叔

Posted by mayashanti5282046 于 十二月 4, 2009

周泽南

 我唯一的叔叔,也是自小盲眼的叔叔,快要60岁了。是他几天前在大姑的葬礼期间告诉我的。当时后,几个在场的人都声称他60岁了,他不知道为什么非常坚持自己只有59岁。这一天半的葬礼期间,我还发现他坚持的东西还真不少;例如当请来为大姑主持超度的道士开始为家属亲戚戴孝时,没有为叔叔戴上或用麻布,或用白布象征戴孝的东西。结果,他在屋子的后面大发脾气,对桌椅等器具拳打脚踢了一番。

 我叔叔既然自小盲眼,是不曾看过“戴孝”这种仪式的。我不知道他从哪里学来这种民俗知识,还为了这种坚持这种“中华风俗”动了怒气。我没有亲眼看到叔叔发飙,我知道他是因为难过而借故生气,这是男人发泄情绪的方式。为了安抚他,我拆下自己腰间的白布,绑在叔叔的手臂上。晚姑(即最小的姑姑)说,叔叔戴着这片白布入睡,片刻都没拆下来。

 我的叔叔快60岁这个事实很难不让我将他半生的经历,身份,地位,和跟他同年龄的人做联想。本世纪最多产的评论作者沈观仰今年60岁,头发灰中带白,我叔叔的头发全白了。沈先生可能是马来西亚唯一能不在报馆等大机构下,靠写评论文章讨生活的作者,像他的许多仰慕者一样,我对他的历练,学识,风骨都颇感钦佩。我叔叔没有任何值得有学问有才华的人钦佩的地方,甚至连最没有学问,最没有才华的草包也能够看轻他。值得庆幸的是,他不需要将这一切世俗的眼光,看在眼里。

 

我叔叔从小被禁锢在小小的穷乡僻壤,在不知名的新村的一间木屋长大,任何家庭成员都不觉得他有任何地位和身份,所以他在绝大多数情况下,是上门的访客不会见到的长辈。即便是那些晚辈,见到他也直呼其名,和他谈话的内容以揶俞他居多。我从小就不理会辈分尊卑,一到了婆婆家,和家里的亲戚打了招呼,就直往住在屋里最后一间房的叔叔的起居空间奔去,逗叔叔玩。

 有一次,当时我才一二年级,叔叔问我我捡回来养的黑狗有多大了,我用双手向他比了一比,说:“这么大”。我见叔叔咧嘴大笑,才意识到这位盲眼叔叔是不可能看到我比的手势。可能是真的开心,也可能是不必照镜子观看自己的模样,我叔叔多数时候都在咧着嘴笑。现在他只剩一颗门牙,笑起来的天真模样土气得可爱。

安华今年好像也是60岁。当然,他的威望,权势和地位,和我叔叔简直是天和地的差别。我比较好奇的是,他们之中谁真正比较快乐。我发觉年轻时候的叔叔比较快乐。他像一只爱唱歌的黄雀,每天的主要活动就是从屋前跺步到屋后,然后再走回屋前,吹着口哨,口琴或者亨着歌曲。当他停止走动的时候,就坐在滕椅上,继续吹着口哨,口琴或者亨着歌曲,右手在自己的头上打拍子。

写文章写得出神入化的张景云好像也接近60岁了,我在《东方日报》的时候,看他生病时用现代诗写社会评论,就像看到我叔叔在自己的头壳上打拍子,那种接近神奇的经验,是一种从世俗和现实中抽离的力量。

我叔叔唱歌时,也可以用出神入化来形容。他扭开收音机后,能够准确的调到他喜欢的电台,然后记下几乎所有他听过的广东歌和华语歌。每逢亲戚的婚宴,他被请上台唱歌,从来都不会推却,更不曾却场。我至今还不知道,他是如何调整麦克风的距离的。他的歌声偏中高,有点像罗文,可以唱小调,古典,民谣到那时候的流行歌曲。我的小小遗憾是,如果叔叔对音乐的热情至今还延续,或许他现在会吟唱Bob Dylan或Leonard Cohen的诗/歌,还会用小号吹一段The Thrill is gone.

我叔叔有自己的起居空间,自己的脏厕所,脏碗碟,破房间和一架收音机,那是他唯一的财物。他身子虽然弱,却没有什么严重病痛,只是近来频频说头晕。听晚姑说有时候他会在三更半夜醒来,跌跌撞撞的上厕所,有点不知所措。我永远都不知道,时间对他而言究竟长什么样子。就像我家里的狗,我也不懂他们如何衡量时间的长短。有时候我外出一个星期,他们见到我是如此的欢欣,我每天回家时,他们还是一样的热情。

我父亲在族谱中这样描写我叔叔:“六男阿光[家财]生于1950.出世40天因羞明带去怡保中央医院看医生,医生叫护士滴眼药水, 隔天双眼红肿, 眼膜已烂, 遗恨终生.”我看我父亲的遗恨,比叔叔还沉重。 

如果我来重修族谱,我想我会这样写我叔叔:“六男阿光生于1950年,出世40天疑因误诊而失明。阿光生性开朗爱笑,对音乐极为敏感,从小调,古典,民谣到流行歌曲,无一不精通。他最精典的动作,就是在自己头壳上打拍子,他最幸福的,是有一名永远扶持和爱护他的哥哥,以及对他始终不离不弃的四个姐姐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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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条回应 to “我那快60岁的盲眼叔叔”

  1. 艾琳 said

    周泽南啊,写得真好!

  2. mayashanti5282046 said

    我也代我叔叔,向你说声谢谢。要是他没有这样有个性,我是写不出来的;就如那个说“我把音乐变成雕塑”的天才。

  3. 東山 said

    澤南筆端常帶感情。

  4. 艾琳 said

    不是的,还是东山说得对,带感情写的文字不一样,读来心会抽搐,读后还会回味。文笔好不好,分别就在这里。

  5. mayashanti5282046 said

    谢谢。一个作者选择什么题材,情绪或感情是决定性因素,除非写作只是为了交稿或炫耀或发表升等论文。我常觉得即便是社会评论,没有感情在先是不行的,沈观仰的文章是最明显的例子,强烈地感情和立场,没有掩盖“客观性”,反而加强说服力。

  6. 艾琳 said

    上了珍贵的一课,谢谢!

  7. mayashanti5282046 said

    别这样说啦,说得好像我很自大那样。即便这样,也别点出来啊。

  8. 東山 said

    「寫文章寫得出神入化的張景雲好像也接近60歲了,我在《東方日報》的時候,看他生病時用現代詩寫社會評論,就像看到我叔叔在自己的頭殼上打拍子,那種接近神奇的經驗,是一種從世俗和現實中抽離的力量。」

    補充一段:

    最後讓我告訴你一個秘密。去年病逝的傑奎琳·肯尼迪(Jacqueline Kennedy)曾說:「我自忖我最大的成就是,盡管經歷了這一切,我仍然保持清醒。」清醒,不瘋狂,不讓狂潮將你卷走。我是新聞工作者,國事、天下事,瘋狂多而清醒少。我怎樣保持清醒?我讀詩和小說。詩是一個人對另一個人說心里的話。小說雖然也有以社會大圖景作為背景,然而其中角色都是個人,且常是像你我這樣渺小、走路常跌倒、身上傷痕如徽章的個人。詩和小說使我清醒,讓我體會「我最重要」。(張生《個人在至大至小之間》)

  9. mayashanti5282046 said

    东山兄

    谢谢提供了解读张生的工具之一,也可以让我多一个不陷入疯狂的参考。还是你读书多,这样的文章都让你找出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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